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有一天,我有了足够的钱,就找一个面朝大海的地方,买一座或者盖一座房子,有一个小院子,不需要太豪华,开一家小旅馆,和爱的人度过余生。相信不止我一个人有这样的幻想吧。

下面的这个故事,就是关于一间面朝大海的小旅馆的故事,一对70多岁的澳洲老夫妻,在”世界尽头”经营了一间面朝大海的小旅馆,旅馆不大,只有三间客房,却是我心中真正民宿的样子,他们提前十几年实现了我心中的梦。

开始写这个故事之前,我先讲一下这次采访的缘由。11月初,我在广州投简历,准备找下半年回澳洲的工作,其中就向这家小旅馆投了简历,其实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他们家的规模和性质,只是按部就班的向每一家标记出来的酒店旅馆发邮件而已。

后来他家老板就给我回复了,说他们是一家很小的旅馆只有三间客房,不需要再额外招聘员工了。我心想,只有三间客房,那得多小啊。带着好奇心我在谷歌地图上点开了他家的网站,网站也很简单,介绍了这对老夫妻经营小旅馆的理念,还真的有些与众不同,我想,这应该是一个有故事的地方。

我鼓起勇气给老板发了一封邮件,表示路过他们那里的时候想去拜访,顺便请他讲讲自己经营旅馆的故事,与其说是采访不如说是聊天,没想到他欣然答应。

就这样,从国内回到澳洲后,11月21日从珀斯出发,一路南下准备开始下半年的工作,途径Albany的时候,我在那里停了一站,听老板讲了关于这间小旅馆的故事。

 

01

世界尽头

世界尽头,并不是标题党。因为这家小旅馆位于Albany市,虽然从地理位置上看,它并没有澳洲另一端的塔斯马尼亚岛离南极大陆的距离近,但在西澳大利亚州,它应该算是离南极最近的一个地方了。

跟着导航一路南下,到了Albany后,小旅馆坐落在半山腰上,与对面的印度洋隔着一条马路。小旅馆是一座两层的建筑,外观看上去以木质为主,旅馆门前三三两两的停着几辆车,想必是到这里住店的客人吧。它看上去像一户人家,却又比普通人家的房子稍微大一些,如果不是门前的几辆车,反正怎么看它也不像一座旅馆。

它孤零零的坐落在这个半山腰,倚山傍海,多好的地方啊!可是在澳洲生活了半年后,我是真的怕了孤独了,好山好水好寂寞,是许多在澳华人对这里的评价。这评价一点不假,你让我来这里短暂的生活可以,可是你让我在这里生活几年,十几年,甚至几十年,那我真的有点不敢想。

我总是试着去理解、去描述澳大利亚这片土地,可是她太大了,又太陌生了,短暂的几个月,以我的能力,又如何能准确描述她的样子!借用亚马逊对文学作品《荆棘鸟》的介绍时,对澳大利亚的描述:它饱受着轮番而至的旱涝侵躏;索取时,残酷无情;花开时,绚丽烂漫;造化慷慨的年节,又不失丰饶。天底下再没有哪一个地方如此怪诞离奇。

是,澳大利亚就是这样的一个地方。带着对澳大利亚的浅薄认识,我走进了这间小旅馆。

 

02

1952年,他和父母从英国来到澳大利亚

老板名叫Peter,一个甚至在中国都再普通不过的英文名了。1941年,他出生在英国第二大城市曼彻斯特。提起曼彻斯特,我唯一能联想到的就是足球,后来查了百度百科知道,它是英国第二大城市,也是世界上最早的工业化城市之一。Peter说:”我和家人住在曼彻斯特的房子很好,电灯、热水、室内卫生间一应俱全。”这时候我心里产生了疑问,英国也算早期的发达国家了,为什么他们要移民澳大利亚呢?后来Peter告诉我了一个很简单的原因。

1952年,10岁的Peter和哥哥跟随父母来到澳大利亚,在这里定居下来,直到今天。

1952年,新中国成立的第四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的第八年。那时候,整个世界渐渐地从战争中恢复,尽管世界各地仍不断发生着大大小小的战争,但穿过满目疮痍的土地,和平已是大势所趋。

来到澳大利亚的第一站,Peter全家选择了西澳的”Boyup Brook”小镇。”妈妈在镇上找了一间合适的房子,和我们之前在英国的房子很不一样,当我们来到这里时,只有室外厕所,家里也没有热水,也没有电灯,我们每天点蜡烛照亮,而且房子周围经常会有野生动物出没。”

我问他,那你喜欢澳大利亚吗?他说喜欢。我说这里的房子条件和英国比起来差那么多,你为什么还喜欢?他说可能因为那时候年纪小吧,对他来说这样的环境不是艰苦而是新奇,尤其点着蜡烛,还能时不时的看见野生小动物。

澳大利亚给Peter带来了不一样的人生体验,这句话贯穿了他的整个成长过程。一直到成年后,他还是很喜欢澳大利亚,后来他讲到,因为这里给了他许多不一样的机会。

“移民澳洲之前,我父亲是一名船员,他跟随船队走遍了世界各地,最后选择了澳洲。”我问Peter为什么是澳洲,他说父亲喜欢温暖的地方,而西澳大利亚南部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冬天不冷,夏天不热。

Peter告诉我,他父亲曾经经历过第二次世界大战中著名的沉船事件——PQ17。当时一共有38艘船被德军攻击,最后只有7艘船回到了英国,他父亲就是那7艘船上的一名船员。

聊到这里时他问我:”你和你爸爸的关系好吗。”我说我爸爸挺关心我的,但是我们平时不怎么聊天,常常没话说,和妈妈聊的比较多。Peter说,你应该多和爸爸聊聊天,可以感觉出来,他想念他爸爸了。

Peter和他父亲的关系很好,1993年末,他父亲的身体状况越来越糟糕,12月份,也就是他生日的时候,父亲去世了。”我至今还记得父亲去世前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祝你生日快乐。”

说到这里,Peter的眼眶红了,作为一个倾听者,我也被感动了,以前总觉得老外在亲情上没有中国人看的那么重,但事实证明那只是我的刻板印象。

“父亲得的是血液病,临终前住在Fremantle的一家医院,那时候我已经提前两年从东澳回到珀斯了,我曾经对父亲说过,我绝对不会让你孤单地离开这个世界。”

 

03

成长,他们也有痛苦和挫折

来到澳大利亚的这几个月,我或浅或深的接触过几个澳大利亚人,他们给我的共同感觉就是在经历人生选择的时候,非常从容淡定,好像一切都是在顺其自然的发生:举家迁移、选择事业、面对挫折等等,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他们特别纠结与困扰,我一度认为,澳大利亚人很少会遇到困难,就算遇到困难也很少会特别伤心难过吧。

其实,他们也有痛苦和挫折。

1959年,18岁的Peter第一次离开家人独自远行。”我一个人从珀斯坐火车去维多利亚州工作。”

他曾经在教堂工作过一段时间,那段工作经历改变了他的人生观,他开始有了信仰。Peter说:”我开始体会到帮助别人的乐趣,一直到今天,我都非常愿意帮助别人。”他问我有没有信仰,我说我没有,他说了一个单词:surprise.

离开教堂后,他到了维多利亚州北部,做了一段时间家庭咨询工作,专门帮助有问题的家庭解决矛盾。后来他又走进校园,继续深造,结束学业后,他找到了一份伴随终生的事业:老师。

1990年,Peter的前妻提出和他离婚。”那段时间我非常痛苦,非常难受。”经历过了那段难熬的日子,对Peter来说也是一件好事,让他更能知道自己能够做什么,未来的路该往哪里走。他说:”那段经历,让我成长了。”

Peter从东澳回到了珀斯,选择陪伴家人。1993年末,他开始到大学里讲课,一直到今天,他的主业仍然是大学老师,经营旅馆只是副业。

 

04

不如就开一间面朝大海的小旅馆吧

回到西澳后,Peter和家人住在Mandurah,在那里他认识了他现在的妻子:Lyra。Lyra出生在塞舌尔(Seychelles Island),为了让我更容易了解她,她在我的本子上写下了这样一些文字:Creol-French-English.I lived in France and English,then Australia.(克里奥尔语-法语-英语。我曾经在法国和英国生活过,后来在澳大利亚)。

Lyra看上去就是那种勤劳能干的女人,丈夫去大学讲课的时候,就由她一个人打理小旅馆,虽然这里只有三间客房,但是每天都要做好迎接客人的准备,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也不是一个轻松的工作。

1997年,Peter和妻子来到了Albany,他经营了一家专门帮助职工维护个人权益的机构。

在Albany生活的这段时间,他找到了这块面朝大海的空地,打算盖一座房子,开一家旅馆。

为什么想在这里开一家旅馆呢?Peter说,他和妻子都想认识更多人,而且他非常喜欢做饭,想和客人们分享他的厨艺。老外就是这么随性,开旅馆是他的副业,他也没想过通过它赚多少钱,他们的人生之所以幸福,就是一切都是源于喜欢二字。

“Owner Builder”,Peter和Lyra特别和我强调了几次。在澳大利亚的房屋,有的是自己建造的,有的是通过别人购买的,而他们的这间旅馆,就是自己建造的,所以他们对它的感情更深。

Peter说:”我们自己设计了房子的样子,找工人过来建造。”这时,他拿出来几块鹅卵石,告诉我他们的房子下面都是这样的鹅卵石,整个房子是建造在石头(Rock)上面的,所以打了很深的地基。也正因为如此,遇上大风天,房子从来没有摇晃过,非常坚固。

整座房子一共有四个Bedroom,四个Bath room,两个洗衣房。其中三间为客房,两间海景房,一间山景房。除了这些,还有会客厅、厨房、储物间等。房子装修风格虽然有些偏旧,但是朴素整洁,会客厅的墙上挂着Peter家人的照片,这里更像是一个家而不是一间旅馆。

2000年,这家名叫Albany Harbour Panorama的小旅馆开业了。

 

05

民宿,就是像家一样的地方

写文章的时候,我特意去百度百科查了一下民宿的定义——民宿是利用当地闲置资源,民宿主人参与接待,为游客提供体验当地自然、文化与生产生活方式的小型住宿设施。

商业化民宿也好,自家经营也好,各有各的优点与缺点,我无意对比二者,只是描述这家旅馆的时候,我想给它定义为:像家一样的地方。

这个定义不是我下的,是这对老夫妻说的。而这家小旅馆,也切切实实的符合民宿的定义。

Peter每天早晨起来为客人准备早餐。他们提供新鲜的水果,新鲜的牛奶(不是连锁酒店提供的盒装牛奶)。他们很注重细节,如果是热的食物,他们就会用加热的盘子盛放。

他们也没有太多的条条框框,一切随心。如果客人喜欢哪种酱料,Peter就会做上一大罐,让客人带走。

他们知道很多人肩膀和后背经常疼,曾经特意自费去悉尼墨尔本学习Scenar技能,免费帮助人们治疗身体疼痛,Lyra告诉我,因为现在和丈夫年纪大了,所以不再做这个服务了。

他们结识了很多朋友。Peter说:”有一对英国夫妇每次来澳洲度假都会住在这里,我们一起出海钓鱼,谈信仰,谈人生,可惜的是后来男主人去世了,他竟然是在澳大利亚离开这个世界的。”

人们把对旅馆的评价写在网上,让Peter和妻子觉得他们不是孤单的,而是在被全世界各地的客人牵挂着。Peter接触到的中国人很少,但他记得有一对年轻的中国夫妇曾在这里住过,在网上为他写了评价,看了评价他很开心。

也不是所有的经历都是愉快的,他说有三个客人让他很生气,这里永远不欢迎他们再回来。

 

06

我们打算出售这间旅馆,90万澳币

那天到达小旅馆的时候,已是傍晚,Peter一家正围着桌子吃晚饭,他和妻子,还有母亲和另外两个朋友。见到我后Lyra第一句话就是跟我说他们准备出售这里,不只是一座房子,而是整个生意。还没来得及听故事的我特别惊讶的问了句:”为什么?”

原来Peter的母亲前几天从Mandurah来到他这里度假,因为母亲年事已高,他和妻子商量后还是决定回母亲一起回去陪她生活。

Peter的母亲今年102岁了,12月份就过103岁生日了。别看她年纪这么大,但一点儿都不糊涂,她告诉我:”我自己一个人从珀斯坐飞机来的,但是我不喜欢这里,太无聊了,来度假可以,因为这里对面就是大海,景色很美也很安静,但要我长期生活在这里,我才不干呢!”

Peter母亲说起话来就像一个小孩子一样任性,别看她都102岁了,现在还工作呢,她拿出一个支票本子给我看,告诉她在记账。她一个人生活在Mandurah,有一座大房子,她平时就收拾收拾院子,她说她喜欢在离大城市近的地方生活,不喜欢偏远的地方。


Peter、妻子和母亲

我给Peter和他妻子还有母亲拍了一张合影。

Peter的女儿上个月带着她女儿从维多利亚州回来看他,而正巧他女儿的女儿刚生了小宝宝,所以现在家里是五代同堂,这是一个关于普通英国移民家庭的故事最完美的结局了吧。

说起五代同堂的时候,他显得可高兴了。这时候我也理解了,他为什么会选择放弃经营小旅馆,陪母亲回家。

对了,我问了一下,他想以90万澳币出售这个生意,大概近1000平实用面积的小楼,还有前后的院子。


面朝大海的小旅馆

 后 记 

Peter的人生经历不同于我在中国认识的任何一个人,但通过他的讲述整个故事却又是那么的平淡无奇。无论是小时候移民澳洲住在点蜡烛的房子里,还是后来做老师,开旅馆,面对选择和变动时,他都显得很淡然。他说在澳大利亚的日子让他感觉很幸福,幸福就是有自己的信仰,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我问他你喜欢澳大利亚吗?他说喜欢,因为这里给了他很多机会和不一样的人生体验,这句话贯穿了他的整个成长过程。

在写这篇文章之前,我一直在网上找关于描写旅馆的文章,想借鉴他们对旅馆描写的经验,但却没找到多少。我在想,旅馆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呢?它是人在旅途的一处落脚地,在那里可以藏起心事,避开喧闹,那是一个让人奔波了一天可以彻底放松的空间,一个属于你的、与世隔绝的世界。

这样看来,也许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座面朝大海的”小旅馆”,它既是具象的,也是抽象的。

以前我出去旅游,就是为了拍照发朋友圈,如果哪个地方忘了拍照片,没拍照片的遗憾远远大于没好好欣赏风景的遗憾。这些年网上一些旅游博主总是贩卖幸福,让人觉得你总是欠自己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可是旅行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呢?至今我也没有弄懂,也许是我想和你环游世界,我想和你看日出日落,我想和你开一间面朝大海的小旅馆,共度余生。

关于出发,有的人可能是因为一部电影,就像电影《北京遇上西雅图》里的汤唯,因为看了西雅图夜未眠那部电影,一心想去西雅图;也许是因为一本书,看了三毛《撒哈拉的故事》,也想去撒哈拉沙漠感受一下;也许是因为一首歌,听了赵雷的《成都》,也想和你去成都的街头走一走。

我怕我只是奔波,却劳而无获。虽然我一直没有弄懂旅行的意义,但好在我可以用文字记录我的感受。

记得小学的时候,我写了一篇关于”我的家庭”的作文,描写妈妈种的花的时候,我写到:走进客厅,妈妈种的一盆盆花映入眼帘。后来老师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表扬了我,说”映入眼帘”这个词儿用的好,其实我也不知道,那时候才不到10岁的我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这个词儿。

初三的时候,我不知道怎么就考进了快班,但是名次却一直是倒数,那是我人生中最自卑的日子。从普通班的尖子生一下子变成了快班的差生,每天活在压抑中,当时都感觉自己活不下去了,但好在我最喜欢上语文课,也只有在语文课上我才能找回来一点点自信,因为老师常常把我的作文当范文来读,也只有在那时候,好学生们才会向我投来一点点羡慕的眼神。

记得高考结束填志愿的时候,我第一志愿写的是日语,那时候的想法很简单,学一门语言,毕业了回大连去开发区找一份翻译工作,安安稳稳的生活。可是没想到我的分数不够,被调剂到了新闻学专业,其实作为一个性格内向的人,是不适合做新闻这一行的,也许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吧。

几个月前我关注了一个微信公众号叫:真实故事计划,里面有一个作者叫夏龙,他曾经辍学又犯罪,蹲过监狱,出狱后没有任何专业背景的他都能够排除重重困难和有色眼光开始独立采访写作,做他喜欢的事情。

还有以前在一份乡镇报纸做编辑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大叔,他都快70岁了,还自学开通了博客,在上面记录乡镇的风土人情,给读者展示最真实的农村生活。

他们都可以,我学了四年新闻,为什么不可以呢!想到这里,我就又有了动力。

离开小旅馆的时候我在想,Peter说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最幸福,那么对于我们这一代年轻人来说,什么是幸福呢?我想不出答案。

家乡的11月,风里是裹着冰碴儿的。

这里的11月,风里飘着自由的香甜。

离开Albany的路上,车里放着《加州旅馆》,

他们唱到:我们都只不过是作茧自缚的囚徒。


Frida | 图文

公众号:晚安旅馆 | 来源

澳打君 |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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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条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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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真实很有感触,我也非常喜欢温暖的地方